南郭草堂

 都是布头惹的祸

南郭玉鹤著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九排大院轶事之四

七

贾佳妍从税务所回来了，结果是，工商营业执照给扣了，一三轮车的布头给扣了，并且，还得在三天之内补齐税款，再缴罚金一千元！

张翠花高叫着，咒骂着。刘胜发一声不吭，酒气熏天地倒在床上睡去了。

你骂天，你骂地，你把冒明给骂死了也不管用！

解铃还需系铃人，还得找冒明那个王八蛋！

中山门新村三段，是区里首批实施，危陋平房拆迁改造之地。早在三年前，靠近津塘公路的前三段，已经旧貌换新颜了，十来幢漂亮的楼房，霍然出世。这里的居民，非常幸运地成了中山门首批危改收益人群。

傍晚时分，楼区内，路灯一个接着一个，睁开了眼睛。乘凉的人们，手拿着扇子，五个一帮，六个一伙，坐在路边楼前闲聊着。

张翠花领着贾佳妍，手中提着烟酒，在楼区间寻找着，进了一幢楼，二楼，直门儿的单元房，啪啪啪，一阵敲门。

“您找谁？”门开处，一位皮肤白皙的少妇问道。

“找冒明！这小子在家吗？”张翠花口气很生硬。

少妇回头招呼，冒明跑了过来。

“哎哟！是伯母呀！快开门！快开门！” 他隔着防盗门喊上了。

“哎呀！这是嫂子吧！”

“哎呀！这是我媳妇，时英！”

“哎呀！你们坐呀！时英沏茶！”

“哎呀！您来还拿什么东西呀！”

客厅里，冒明一个人喊着，他的妻子借着沏茶的引子，躲进了厨房。

张翠花沉着脸蛋子，把屁股蹾在了硬木长椅上，抬着头，眼睛瞅着客厅顶上，奶白色，发着温柔光线的吸顶灯。

“哎呀，伯母，您抽烟！”冒明点上支烟卷，强塞进张翠花的手里。

张翠花脸上这才显示了一丝笑意，开口道：“我们家老大老二，跟你是一起光着屁股长起来的！你还跟老二是同学啦！你小子今儿个办的是嘛事！”

“哎呀！伯母！您消消气儿！今儿个一整天我到局里开会去了。等快下班儿，回到所里，才知道他们扣布头的事！小事小事！明儿个去所里取布头！没事，没事！”冒明拱着手，弯着腰，一个劲儿作揖。

“该补多少税就补多少税，你们也别为难。”贾佳妍说道。

“哎呀！好说好说！”冒明紧着点头。

张翠花脸蛋子上的肌肉，算是松弛下来了，摆手示意要走。

“哎呀！您再坐会儿呀！”

“坐个屁！”

“您有空儿再来！”

“嘛玩意儿，你小子还想冒坏水？”

“啊，阿，啊，不是不是。我是说，我，我去看您去，行不行？”

“随便！”

沉重的防盗门，啪嚓，啪嚓，开了又关上。时英一步三摇地过了。

“这老婆子怎么这么刁？”

“你不知道，她在前九段儿，是出了名的坐地泡！谁敢惹她？”

“不敢惹，你还惹她？”

“唉，他妈的……”

冒明想骂街，瞧见了桌上的两瓶郎酒，一条石林香烟，把到嘴边儿的话又给咽了回去。

两瓶酒，一条烟，再加上老同学的面子，真管用。

转天的上午，贾佳妍去了税务所，把营业执照取回来了，把布头取回来了，只补缴了三百多元的税款。

一切平安无事了。

贾佳妍、刘胜发，每天照旧出摊儿卖布头。

布头摊儿前，照旧顾客环绕，生意红火。

张翠花说话更加地牛气冲天了。

“没关系，你们放心大胆地卖去吧！出了嘛事还去找姓冒的！”

该缴的税都补缴了，还能有嘛事？

刘胜发服气了。家里的这个疯老婆子，到了关键时刻，还真管用！以后有嘛事全让她来扛！

刘胜发一直发虚的心，完全踏实了。

贾佳妍还是像往常一样，从容，镇定，微笑着，忙活着生意。

南郭玉龙又一次，从集市东头跑来。这回他肩膀上并没有扛着口袋。

贾佳妍、刘胜发瞅见他了，并没言语。旁边的布头摊儿主，苏文仁却喊道：“我说，那位兄弟！税务局又来人啦？”

南郭玉龙站住了，嘿嘿一笑，双手叉腰，一步一步过来了，冲着苏文仁说道：“我这人，说话从来可没准稿子！你信不信我说的话？”

“信！绝对信！”苏文仁绕过布头摊儿，俯在南郭玉龙耳边，低声道：“他们不信，那天就罚款了！”

“信就好，有嘛表示？”南郭玉龙右手摊开，手心朝上。

“啊，好。”苏文仁跑到自己的三轮车前，从包里掏出一盒恒大烟，转身回来，拍到南郭玉龙手中。

南郭玉龙笑了，低低的声音说：“够板！再过一个小时，十点整，税务局准下来人！”

苏文仁抬手腕，看表，九点半了，哪里还有一个小时？他立刻着慌了，忙着通知左右的布头摊主，赶紧撤！，

几家摊主，慌慌乱乱地收拾起布头，落荒而去。

只有贾佳妍、刘胜发，胸有成竹，稳坐钓鱼台，纹丝没动。

接近中午时分，税务局那俩小娃娃果真出现了。贾佳妍回家去取午饭，摊儿上只有刘胜发一人。

税务小兄弟，这回是每摊儿必查，一路走来。二人到了刘胜发跟前，举手招呼一声就要离去。

刘胜发却不满意了，心里话：“怎么着，尿了！有本事，接着扣呀！谅你们也没这个能耐！”

“唉，两位别走！”刘胜发喊完了，慢腾腾掏出一支烟卷，点着了。

“您老有事？”税务兄弟真客气。

“有事。我想问问，你们今天还扣不扣布头？”刘胜发嘴里吐着烟雾，讽刺着。

还是哪位个头稍高些的，笑着说：“爷爷，这里没我们的事！上回，是个叫什么，姓刘的，傻刘二，到所里找我们组长冒头，举报你们没上税！非要我们冒头，办你们！爷爷，

您老得罪谁了？往后主意呀！会见！”

税务娃娃走了，接着查他们的税。

刘胜发左脸颊上的肌肉一阵乱抖，目光苶呆呆地盯着手里的烟卷，像尊泥塑似的，木在那里。

贾佳妍取饭回来了，发现公公神色不对劲儿，忙问他出了什么事？您身体哪不舒服了？

刘胜发不回答，眼睛只是直勾勾地盯向一个地方。

贾佳妍顺着刘胜发的目光望去，是嘛呀？马路对面，卖玩具的柜台，柜台上摆着各式各样的毛绒动物，还有布艺娃娃。

“您吃饭吧。”贾佳妍心里纳闷儿，又问不出个所以然来，递给了公公一盒炒米饭。

刘胜发接了饭盒，从提包里摸出一瓶白酒，把酒瓶口冲着三轮车边角一磕，开了瓶盖。他坐在马扎上，“咕咚”，一口酒，接着一口饭，“咕咚”，再一口酒，接着再一口饭。

贾佳妍吃着饭，心里还在琢磨：老爷子这会儿怎么着了？自己回家后，这里发生了什么事？

就在这时，只听得,“咕咚”，“啪嚓”，一阵的响动，吓得贾佳妍浑身一抖。她急转身看去，饭盒翻了，酒瓶倒了，刘胜发整个人弓成了大虾米状，窝在三轮车边。

贾佳妍慌着近前再看，刘胜发口吐白沫，人事不知了。

这次老爷子不像上次那样，装死吓唬人，可是动了真格的了！

贾佳妍呼喊几次，不起作用，左右的摊主们，因怕查税，又都收摊儿回家了，这可怎么办！又是布头，又是犯了病的人！精明过人的贾佳妍，头上冒了汗了。

她忽然瞧见了马路斜对面的“常家餐馆”，对了，请常彪来帮忙。

刘胜发被送到了，第三中心医院抢救，倒是抢救过来了，住了几个月的院。他出院后。落了个中风后遗症，走路得拄着拐杖，身子一歪一斜地蹭着走。他这一病，把中国话全忘了，一张嘴，嘀啦嘟噜，不知吐的是哪一国的语言。

贾佳妍心里的疑问：老爷子到底因为什么着急中的风？试问了几次，刘胜发那纯熟的外语，听得她不得要领。

这期间，二儿媳妇甄灵芝变了，变得孝顺了。家里忽然出了个这么难缠的病人，照顾病人，打点滴的，何时吃药，吃何种药，正是她的专业。

看着甄灵芝忙里忙外的身影，张翠花因丈夫突发重病，非常郁闷的心情，多少得到些缓解，因此对待二儿媳妇的感情也发生了质的变化。她现在至少能做到了对待两个儿媳妇，一视同仁了。

贾佳妍不能留在病床前尽孝，她还得为那些布头忙活着，好在，贾佳妍的丈夫刘康建，从温州回来了……

（本篇到此结束。欲知刘家后事，请看，九排大院轶事之九《刘康乐倒霉透顶的一天》）